阅读笔记:哈基米的解构

空即是色:迷因是社会心理的映射。

原文来自澎湃思想市场,作者为高琳皓。原文链接:“哈基米”音乐流行:年轻人愈发依赖微小、即时、可控的乐趣

我一直对这个梗的生命力和商业价值感到疑惑,就和当初的牢大一样,从不喜欢到习以为常,再到加入狂欢。但我仍然无法理解这一现象,梗中所蕴含的无意义和玩梗带来的情绪价值和认同并不能很好地挂上钩,直到今天阅读到这篇文章,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感触。下面进行一些摘录。

文章第一段便总结了“哈基米”梗的生命历程与意义,用词精准且有启发。

“哈基米”音乐的发展历程可以说是一段网络迷因(meme)的发展史,它从一段动漫旋律出发,在互联网的漩涡里发酵,经由大众文化的浸染及后现代式的解构,从一个明确的动漫符号,演变为如今一个漂浮的能指、一个“空”的符号。不知道它是否会在一连串的意义生成与消解中走向虚无,但它确实构成了当代互联网青年的集体时代记忆,或者说,它至少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喧闹回响。

hajimi
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理性以外的感官冲击

一个梗被广为传唱的基础往往来源于读音的悦耳与拼写的简洁:在抓取人的注意力上,理性与深度是不需要的,感官的冲击是必要的。

让“哈基米”被广为应用的是在互联网中扎根的“空耳”文化,大家将动漫人物即兴哼唱的歌词音译为“哈基米”,又因为“mǐ”的发音与“咪”类似,而与海量猫咪视频绑定。“ā”和“ǐ”属于开口度较小的前元音,音色明亮又清脆,三音节结构“长-短-短”(hā-jī-mǐ)所形成的节奏,也有着类似儿语或猫咪亲昵叫声的属性。若是以康德的话来说,这或许是“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在语音层面的体现,即人们之所以对“哈基米”发音感觉亲切可爱,是因为这是一种不依赖概念判断的直接愉悦;“哈基米”并非有意如此设计,但又恰好符合我们感知可爱的形式。可以说,“哈基米”的发音直接作用于听觉感官,产生身体性的愉悦,其声音能指建立在它自身的物质性上,在理性介入理解之前,我们的身体已经将这个欢乐的音节标记为“可爱”

话语权与意蕴的演化

“哈基米”的“话语争夺战”: “圆头耄耋”的本体是一只性格凶悍、经常哈气、攻击性强的流浪橘猫,是“猫爹”的谐音。之后,“耄耋”的二创表情包火遍网络,这是“哈基米”中“哈”的另一面,猫咪哈人表示攻击性,“耄耋”的称呼也是网友对“爱猫胜过爱人”的状态的讽刺。在互联网上,我们使用着“耄耋”表情包,渴望一种身份归宿,以表情包的方式躲进群体的庇护,却又希望自己与众不同,期待着因为使用如此的表情包被贴上“特立独行”的标签。“圆头耄耋”那张在哈气的脸,成了一个模式化的情绪面具,面对学业、工作、生活的压力,当代青年人是不是在通过使用这样的表情包来宣泄内心“想哈人”的冲动呢?

哈基米在日语中是“蜂蜜”的意思,但因为动漫旋律中可爱和相关联的发音与“猫咪”绑定,意旨便深了一层,“蜂蜜派”便逐渐被“猫咪派”取代。而”耄耋”圆头大眼的“可爱”外表,和极具反差与冲击力的“哈气”动作,正是在投射年轻人外在唯唯诺诺,内心骤雨狂风的自我体验。“哈气”与“哈基米”的自然联想,让哈基米的含义更加深了一层,随着“耄耋派”网友增加,“猫咪派”对话语权的维护便逐渐变成子集。至此,我们说到“哈基米”时,便会经历冲突的强烈情感体验,一方面是可爱的猫咪,另一方面确实动物的攻击性和野性。最后,借着在互联网遍地开花的“圆头耄耋”表情包,它的起源已经不再重要。“哈基米”进一步演变为梗的聚合的黑洞且完全失去了它的意指,或者说,它可以指向任何地方,其意义被抽空,就像它的受众不再寻找稳固、单一、永恒的意义。

无意义的狂欢:哈基米音乐

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曾区分过“愉悦”(Plaisir)与“醉”(Jouissance)的概念:

  • “愉悦”应该是与接受者文化习惯相符的,即文本的内容需要符合读者的阅读预期;
  • ““醉”是一种战栗的狂喜,读者被抛入一个破碎的结构,必须主动在文本的间隙中自我创造。

哈基米音乐的构成:熟悉的旋律+无意义的歌词。熟悉旋律带来稳定的自我体验,歌词的破碎和无序又以另一种熟悉的发音消解掉原有的歌词,这反而带来了更高的快感——“醉”。

“哈基米”音乐的旋律是熟悉的,但歌词却是陌生的,在这里,原有稳定的历史视域(旋律的整体意义)被异质的当下视域(新歌词)所打破;这之中进行的是一场创造性的融合。熟悉的旋律舒缓了“哈基米”歌词的异质性,也赋予其以往的感情色彩,这是一种柔和化的处理;而新歌词则在一定程度上重构了意义,使接受者以全新方式去感受旋律本身的形式之美。最终,这两个看似矛盾的视域融合为一个全新统一的审美体验,它意味着我们同时理解了这两个视域并超越二者创造了一个全新意义——一种通过解构来获得解放和愉悦的后现代智慧,这就像伽达默尔说的,理解不是一种复制行为,而是一种生产性行为。

同样的旋律+歌词的创造性艺术形式出现在“填词”当中,像丁真系音乐同样出圈,但传唱度远不及哈基米音乐。其中核心在于,哈基米音乐的创作者并不尝试建构,不尝试表达,通过无意义和破碎的填充,让创作在听者的理解中产生——至此,音乐的艺术性便与作者解耦,而以讽刺和诡异的形式传达出来。

固定的、无意义的“哈基米”歌词,恰恰凸显了旋律本身的力量,这是年轻人表达、创造、寻求认同和连接的欲望的直接流变。

那么我们可否认为,哈基米音乐就是一种关注旋律的“纯音乐”?并非如此,关注旋律的纯音乐我听得很多,甚至于大部分时候,我听歌都不会在意歌词——歌词给定了一个理解的锚点,但旋律却只有自我这个参照系。哈基米的无意义歌词伴随的往往还有视觉诠释——配套的视频,哈基米音乐响起时,听众更多是处于一种空白的状态:不尝试理解,也不必要理解。其相比于纯音乐,少了美感与高雅,多了荒诞和戏谑的体验。

所以我倾向于认为哈基米音乐是青年的一种自嘲:无论旋律如何,内核永远相同且空无。用表面的选择自由来掩饰内在创造力的匮乏,通过意义无害化缓解社会焦虑,将本该深刻的情感简化为无谓的触动,最终获得一种无需思考,安于现状的放松。

由此引申出关乎当下时代的一个思考是:大众文化依旧作为一个意义的战场,但在算法的“伪个性化”下,我们所消费的文化产品,在多大程度上是资本逻辑的产物,又有哪些是真正自由和批判性的表达?

价值与传播的逻辑

哈基米音乐玩世不恭的外表下也是一种对绑定个人的宏大叙事的躲避:那些歌词,或许歌唱酸甜苦辣,都与我无关。在这充满竞争与不确定性的环境里,人们不可避免地产生一种对宏大的无力感,从而转变为一种对微小、即时、可控的乐趣的依赖,大家试图躲进自己能完全掌控的情感角落,确认自我的存在。与此同时,也借助哈基米音乐,感知与自己相同境遇的他人:

“哈基米”音乐的“无意义”和“无深度”,恰恰是它成为社交货币的原因,年轻人通过一起使用“哈基米”梗,确认大家同属一片网络社群、同属一个文化阵营,确证时无需深刻讨论,也就不会有争论的负担;也因为其形式上的简单,所以它有着“海纳百川”的包容,即使这片“海”只是一块扁平的、以“浮萍”形式出现的海,但也正是借由它,“哈基米”音乐的传播者们获得了某种暖意来抵御孤独。

最后

尝试理解哈基米音乐逻辑的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哈基米。将一个互联网meme上升到社会诊断层面,也不免过于一厢情愿。更何况我自己非此类人,说是旁观者清,也不免纸上谈兵。但还是希望能够借助他人的理论,增长一点对事物的见解,获得一点启发。

在肯定“哈基米”音乐带来即兴、愉悦和情感共鸣的同时,应该看到这也是当下的一种文化抵抗——不仅仅是在压力下的逃避。弗朗西斯·奥戈尔曼(Francis O’Gorman)在《忧虑:一段文学与文化史》中提出的问题是:“什么是人生中值得一提的抵抗?”他认为忧虑、记忆、清洁、爱情、女权、睡眠……都可以作为一种抵抗。在生活中体验到压抑,说明还没有麻木;在音乐与图像中有所选择,本身就是一种生活美学的实践。即便是短暂的、肤浅的自我欢愉,所表达的就是对规训的抵抗。更何况,在“哈基米”的旋律中能够迅速找到可以对上节奏的朋友、战友和爱人,在情绪价值中飞扬着抵抗的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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